假设明天，中国突然发生了巨大的政治变化。原本的极权制度结束了，人民终于可以自由组织政党、公开批评政府，也可以透过选票，决定由谁来管理这个国家。这应该是许多追求中国民主化的人，长年期待的一天。
但是，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。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，我们准备好了吗？
假设明天就要举行一场自由选举，人民知道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政府吗？知道选举为什么不能只是多数人的胜利，也必须保障少数人的权利吗？如果一个新成立的政党输掉了选举，它愿不愿意接受结果？而赢得选举的人，又是否明白自己取得的只是有期限、受限制的执政权力，而不是可以任意支配国家与人民的权力？
当不同地区、不同族群、不同政治立场的人，对国家的未来产生巨大分歧时，我们知道应该如何协商吗？当一群人需要共同做出决定时，我们懂得怎么开会、怎么提出动议、怎么进行讨论，以及如何尊重一个经过合法程序产生的决议吗？更重要的是，当我们发现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，也可能犯错的时候，是不是仍然愿意坚持宪法、法治与权力制衡呢？
这些问题，看起来都没有推翻一个极权政权那么惊天动地。可是我认为，这些才是一个民主社会能不能长久维持的重要基础。因为推翻一个旧制度，和建立一个新制度，是两件不同的事情。
一个极权政权的结束，不代表自由社会就会自动诞生。历史上并不缺乏推翻独裁者，却又迎来另一个独裁者的例子。我们也看过一些国家，即使举行了选举，却因为司法不独立、军队没有国家化、政治人物不愿接受权力限制，最后又重新陷入威权统治。
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情：民主不能等到极权结束以后，才开始准备。民主的准备，必须从今天开始。而这就是我从2026年1月1日起，系统性推动「普发公民课本」计划的原因。
中国民主运动，不能只有反对更需要建设
长期以来，我一直关注中国近代历史、中华民国宪政、民主制度与中国的政治发展，也透过自己的YouTube频道《我的学习笔记》，持续制作历史及政治科普节目。而这几年，我也跟许多海内外关心中国民主化的朋友交流。
我们经常讨论一个问题：中国未来究竟应该走向什么样的政治制度？
有人主张重新制宪，有人主张联邦制，也有人希望以1946年《中华民国宪法》作为未来民主转型的宪政基础。我自己也曾经针对这些问题，提出许多研究与看法。但是，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流中，我慢慢发现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。
我们可能花了非常多的时间讨论，未来中国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宪政制度，却比较少思考，未来真正需要操作这套制度的人民，是不是已经具备了必要的公民知识呢？
一套宪法即使写得再好，如果没有人愿意遵守，如果掌权者不愿意受到限制，如果人民不懂得监督政府，那么宪法也可能只剩下一张漂亮的纸。同样的，一场选举即使程序完整，如果人民认为只要自己支持的政党胜利，就可以剥夺反对者的权利，那么这样的选举，也未必能够建立真正的民主。
我并不是认为，过去中国民主运动所做的努力没有价值。恰恰相反。
无论是对人权迫害的揭露、历史真相的保存、政治犯的声援，或者对未来宪政制度的探索，都是重要的工作。但是，我认为我们还需要补上一项长期工程。那就是公民教育。
反对极权，是为了让人民不再受到不受限制的权力支配；推动公民教育，则是希望人民有能力参与、监督和维护未来的民主制度。
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，而是彼此不可或缺。我甚至认为，公民教育最重要的目的之一，就是让我们未来不需要再依赖另一个伟大的领袖。因为真正成熟的民主制度，不应该建立在某一个永远正确的人身上。
它应该让一个普通人，即使没有特殊的政治背景，没有高深的学历，也没有强大的社会资源，仍然能够理解自己的权利，参与公共事务，并且透过制度保护自己。
一个自由社会需要的，不只是愿意推动政治改变的人。它还需要许多知道如何参与公共生活、尊重他人权利，并且愿意承担公民责任的普通人。
我们真正做了什么？
我一直觉得，如果我们相信一件事情应该有人去做，那么与其一直等待别人开始，不如自己先动手。因此，2026年1月1日，我开始推动「普发公民课本」计划。
从那一天开始，我们以每周一集公民教育长片的方式，持续向观众介绍民主、宪政、法治与公民社会的基本观念。但我不希望这件事情，只是另外一个YouTube系列节目。因为影片可以让人理解一个观念，却未必能够成为完整的学习系统。所以我们开始同步制作漫画、动画、课程纲要、文字教材，以及公民知识测验。
我们希望不同年龄、不同教育背景的人，都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。有人喜欢看影片，就透过长片学习。有人比较容易理解图像，就可以透过漫画与动画接触公民知识。有人希望系统性学习，就可以依照课纲，从基础概念逐步进入更深入的制度分析。而对那些想要确认自己，是不是真正理解课程的人，我们则设计了题库与测验。
经过十个月的累积，到了2026年10月10日，也就是中华民国的国庆节，我们终于将这些内容，整理成一个可以公开使用的学习平台。
「普发公民课本」网站，正式上线。网站是：https://civic1010.org/
截至正式上线时，我们已经整理出初级18讲、中级49讲，合计67讲公民素养课程。初级课程从公民身分、公共生活、民主、法治与媒体识读等基本概念开始。中级课程则进一步规划七大单元，包含公民身分与国家认同、民主治理与公平正义、政府体制与地方自治、选举与公民参与、媒体及数字民主、劳动与社会安全，以及多元差异与全球化。
我们也建立了600道正式测验题库，让学习者不只是阅读教材，还可以透过练习与正式评量，检查自己是否理解相关知识。网站目前也提供免费的数字学习证书机制，让完成评量的学习者可以留下学习纪录。
不过，这里我必须诚实说明。虽然网站已经正式上线，但我们原本规划的第一本完整公民课本，目前仍然在编写与整合之中。高级课程也还没有全部完成，未来仍有许多教材需要补充、校订及更新。
因此，10月10日并不是宣告这项工作已经完成。真正的起点，是今年1月1日。10月10日所代表的，是我们第一次将长期累积的成果，整理成一个可以让更多人自由使用的公共学习平台。我也不打算把已经完成的事情，说得比实际上更加伟大。
67讲课程和600道题目，并不足以解决中国所有的民主问题。但至少，这些不再只是我们脑海中的理想。它们已经变成可以阅读、可以学习、可以测验，也可以持续修正的具体教材。而这正是我认为最重要的第一步。
真正的公民教育，不应该教每个人得到相同的答案
在设计这个计划时，我一直提醒自己一件事情。
如果我们今天反对极权制度，是因为不认同国家有权决定，每一个人应该怎么思想，那么我们自己推动的公民教育，就不能变成另外一套要求所有人，接受相同政治答案的思想教育。
否则，即使我们口口声声谈民主，最后也可能只是在复制自己所反对的制度。所以，我希望「普发公民课本」所教授的，不是哪一个政党永远正确，也不是哪一种政治立场不容质疑。而是让学习者理解制度、权利与公共生活的基本原理。
例如，我们会讨论：为什么政府的权力必须受到宪法限制？为什么人民除了选举权，还需要言论自由、集会自由与结社自由？为什么民主制度需要保护少数人的权利，而不是单纯让多数人决定一切？为什么司法必须具有独立性，不能成为执政者打击反对者的工具？为什么一个人即使不同意政府的政策，也应该有和平表达意见的空间？这些问题，并不需要每个人都支持相同的政治人物，才能共同学习。
我也特别重视议事规则的教育。这几年，我们在海外推广《罗伯特议事规则》，原因其实很简单。如果未来一个民主团体，连十个人、二十个人的会议都无法顺利进行，无法保障不同意见的发言权，也不知道如何依照程序形成决议，那么未来又如何管理一个拥有庞大人口与复杂利益的国家？
民主并不是大家永远没有冲突。相反地，民主制度之所以重要，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永远会有不同的意见。有人重视自由，有人重视平等。有人认为政府应该积极介入经济，有人则认为政府应该尽可能减少干预。有人支持中央集权程度较高的国家制度，有人希望地方拥有更多自治权。这些分歧，不会因为极权制度的结束就自动消失。我们真正需要学习的，是如何在不消灭彼此的前提下，继续共同生活。
民主不是让所有人都同意我，而是即使有人反对我，我仍然愿意保障他的权利。而法治，也不是让我支持的政治人物拥有更大的权力，恰恰相反。
真正的法治，是不管今天掌权的人是谁，他都必须受到法律与宪法的限制。所以我希望这个平台能够鼓励更多人提出问题、检查论据，甚至批评我们教材中的不足。我们当然有自己的价值理念，也不可能假装所有教材都完全没有观点。但重要的是，我们必须清楚区分事实、理论、价值判断与个人主张，并且愿意面对不同意见的检验。
如果有一天，学习过我们教材的人，能够提出比我更有说服力的政治主张，我不认为这代表教育失败。反而可能代表，这项教育真正发挥了作用。因为教育不是为了培养追随者。教育应该培养有能力独立思考的公民。
我们究竟希望留下什么？
我知道，今天推出一个网站，其实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。真正困难的，是如何让这件事情持续十年。我们目前为「普发公民课本」订下的长期目标，是从2026年开始，每年推出一本公民课本，逐步建立面向全球华人的公民教育体系。
第一阶段，我们先从政治与公民制度的基本知识开始。因为我认为，权利、宪政、法治、民主与政府制度，是理解现代公共生活的重要基础。但这不代表未来的公民教育，只会停留在政治制度。
一个完整的公民教育体系，也应该逐步涵盖经济生活、社会保障、媒体素养、公共财政、地方自治、社会多元、信息科技与公共伦理等问题。我们希望透过每一年持续编写与出版教材，慢慢建立可以累积、可以修订，也可以供不同教育工作者使用的学习资源。
我也希望，未来能够与台湾、美国、日本、欧洲以及其他地区的华人组织、研究者、教师和公民团体交流合作。让教材不只是停留在一个网站，而有机会进入读书会、小区课程、公共论坛，以及其他适合的教育场合。
不过，这些都还是需要逐步推动的目标，而不是现在就已经完成的成果。我也明白，一项十年的教育计划，必然会面临许多现实困难。
首先是资源。制作影片需要资源，编写课本需要资源，维护网站、设计测验、审查教材与持续更新内容，同样都需要资源。
其次是品质。政治制度会改变，法律会修正，公共议题也会不断出现新的争论。因此，我们不能只是把一套教材写完，就认为它永远正确。真正负责任的教育工作，应该建立定期检视、修正与接受批评的机制。
第三个挑战，则是如何让组织本身能够持续运作。如果十年计划只能依靠我一个人，那么无论我投入多少时间，它的规模与生命，都会受到我个人能力的限制。所以我希望未来逐渐建立编写、审查、制作、推广与维护的分工制度，让更多具有不同专长的人能够共同参与。
甚至有一天，就算我不再直接参与每一项工作，这个计划也仍然可以继续走下去。因为对我来说，这项工作的真正价值，不在于有多少人记得发起者的名字。而在于我们究竟留下了多少可以被其他人继续使用的公共知识。
我不认为十本公民课本，就足以保证中国未来能够建立民主制度。中国民主化还需要政治组织、制度改革、独立司法、军队国家化、自由媒体，以及更广泛的公民社会。这些事情，没有任何一本课本能够单独完成。
但是，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公民教育，都不愿意从今天开始准备，那么未来一旦出现政治转型，我们可能还是必须从头学习，很多本来可以提早准备的事情。
民主转型需要的不只是改变现状的勇气，也需要承接未来的知识与能力。而这正是我们希望透过十年计划，一点一点累积的东西。
我希望有一天，这件事情不再需要由我来做
这几年，我自己的人生也发生了一些原本没有想过的事情。
我被中共通缉了。
有人问过我，会不会害怕？如果我说完全不害怕，那一定不是事实。因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。当你知道自己的名字，被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列为打击对象，当你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，甚至担心身边的人可能受到影响时，不可能完全没有压力。
但是，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情。如果一个制度，认为有人讨论民主、宪政、人权与公民教育，就足以构成威胁，那么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，也许不是这些人为什么提出问题。
而是，一个制度为什么如此害怕人民理解自己的权利？所以，面对这些事情，我没有选择停止。反而让我更加认真思考，我们这一代人，究竟可以为未来留下什么？
我不希望我们留下的，只有愤怒。我也不希望今天反对极权的人，最后只是教会下一代如何仇恨另一群人。因为如果我们真正相信民主，就不能只是希望原本掌握权力的人离开，然后换成自己支持的人，继续享有不受限制的权力。
我们希望改变的，不应该只是掌权者的名字，而是权力与人民之间的关系。政府应该受到监督、人民应该享有自由、政治人物应该能够被和平替换、不同意见的人，应该有权利继续生活在同一个社会。而这些观念，不会因为我们高喊几句口号，就自动成为所有人的共同信念。
它需要有人持续介绍，需要有人耐心解释，也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日常生活里练习。这就是为什么，即使面对许多压力，我仍然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资源，投入这项看起来并不特别耀眼的工作。
我知道，公民教育未必是最容易受到关注的题材。一集介绍宪法制度的影片，可能没有一则政治新闻那么容易引起讨论。一本公民教材，也很难像一场大型集会一样，立即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力量。
可是我始终认为，有些事情的重要性，不能只用眼前的观看人数来衡量。如果有一个年轻人，因为阅读我们的教材，第一次知道政府的权力可以被限制。如果有一个人，因为理解了法治与人权，开始明白人民不是国家的工具。如果有一个团体，因为学会议事规则，而能够和平处理过去难以解决的内部冲突。那么，即使这些改变非常微小，我也认为它们具有意义。
我常常说，改变世界不是一个人做了什么大事，而是像我们这样的一群人，一起做了一件很小的事。一个人做不到，那十个人呢？十个人做不到，那一百个人呢？一百个人做不到，那一百万个人呢？如果有一天这个数字是一个亿呢？人数够多的话，我们甚至可以转动这个地球。
如果越来越多人愿意学习、愿意思考，也愿意为公共生活承担责任，这些原本分散的努力，就可能逐渐累积成为社会改变的力量。而我最期待的，并不是有一天所有人都来追随我。我希望有一天，有人能够取代我，甚至把这件事情做得比我更好。
因为当一项公共事业，不再需要依靠某一个特定的人才能继续存在时，才代表它真正有机会走向成熟。今天的「普发公民课本」，仍然只是一个刚刚建立基础的教育计划。我们还有许多教材没有完成，还有许多制度需要建立，也还有许多不足需要修正。
我不知道十年以后，中国会是什么模样。我也不知道，这十本公民课本，最后究竟会有多少人阅读。也许是一万人，也许是十万人，也许远远超出我们现在的想象。但我知道，如果我们今天什么都不做，明天就不会因为我们的等待，而自动多出一套完整的公民教育体系。
所以我愿意从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开始。每个星期，继续推出一集公民教育节目。每一年，朝着完成一本公民课本的目标前进。让这些知识，慢慢成为更多人可以使用、可以保存，也可以继续传递的公共资源。
我知道，这些事情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世界。但我希望，它至少可以像黑夜里的一点月光。月光很微弱，无法一下子照亮整片黑夜。可是对正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来说，哪怕只有一点点光，也能让人知道方向仍然存在。
2026年10月10日，「普发公民课本」网站正式上线，但这不是终点。真正完整的课本还在编写，新的课程还会继续推出，而我们的十年计划，也才刚刚走出第一步。
我不敢保证，十年以后，我们一定能够改变中国。但是至少，我希望当未来的人们回头看这段历史时，能够知道：在等待民主的那些日子里，曾经有一群普通人，不愿意只是等待。他们开始写教材、制作课程、讨论制度，也试着让更多人理解自由与民主的意义。因为他们相信，民主不只是推翻一个极权政权的结果。民主也是人民从今天开始，逐渐学习如何成为公民的过程。
你可以通缉一个人，但你很难通缉一个观念。你可以封锁一个网站，但你很难阻止一个人开始独立思考。而我始终相信：民主不能等到极权结束以后，才开始准备。民主的准备，必须从今天开始。
但愿有一天，我们都能成为那一道微弱，却坚定的月光。
普发公民课本：https://civic1010.org/
本文转自：TNT时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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